第32章 三十二(2 / 2)
调兵圣旨传到吴郡的第二日,安抚使便启程回建都了。送行的除了官兵,还有来看热闹,想一睹裴氏三郎风度的百姓们。裴松筠笑着同萧陵光说道,“建都公务繁忙,我先行一步。陵光,愿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萧陵光淡淡地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见裴松筠又走到一旁同其他人辞行,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安抚使身上,萧陵光迈步,走向那辆华贵无比的马车,伸手叩了叩车窗。车窗纹丝不动,片刻后,才传来应答似的一声轻哼。萧陵光掀了掀唇,问道,"昨夜休息得好吗?”马车内,南流景一袭黑衣白裙,戴着面纱。因为吴郡百姓和龙骧军里都有不少人见过“萧昭”,所以南流景今日穿着裙装从驿馆出来时,特意戴了面纱。
此刻她半靠着车壁,眼下一片乌青,眉间翻涌着浓浓的怨气。好什么?
一点也不好。
她连一个时辰都没睡到,满脑子都是萧陵光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因为你是我的阿招。
因为你是我的,阿始。
南流景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断句。
如果是前者,阿绍是在叫她吗?还是在另有指代?毕竟从没有人叫她“阿始”,裴流玉一直唤的都是绍妞。可古怪的是,她对阿绍这个称呼竞不觉得陌生,就好像从前被人唤过很多次…如果是后者,她是他的什么?他省去的词是什么?南流景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夜,天明时才觉得自己是个蠢货:萧陵光或许就是随口一说,她有什么必要揣测他的话?如今他来了,不如直接问个清楚。
南流景也叩了叩车窗,“你昨夜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车外静了片刻,才传来萧陵光的回答。
“等大军凯旋,我再告诉你。”
顿了顿,他声音低了几分,“如果那时你还未记起来的话…记起什么?
南流景几乎都要怀疑萧陵光是故意的,故意说这种半遮半掩的话折磨她。她刚要追问,车外却传来了一阵喧嚷声。
待安静下来后,南流景将车窗推开一道缝,萧陵光的人也走远了。她阖上窗,歪着头靠回车壁,垂落的长睫在眼下投落了两片阴翳。…早知就不问了。
继你
是我的什么之后,又多了一句记起什么。不知怎的,南流景想起了暴乱那夜,在自己脑海中尖叫的那道声音。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逐渐浮现……
她是不是真的忘记过一些事?
车帘被掀开,裴松筠走了上来,在南流景对面的座榻坐下,对外吩咐了一声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打断了南流景的思绪。
她看了一眼裴松筠。
裴氏三郎手执玉柄摩尾,那副温和清雅、谦谦君子的姿态还未来得及收起。南流景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所以不论何时何地,对任何人笑起来时,唇角弯起的弧度都能到达同一个位置,完美却虚伪。一想到自己曾经也被这张笑脸蒙骗过,南流景心里就像扎了根刺。她双目一阖,眼不见为净。
裴氏的马车与龙骧军的马车有天壤之别。不仅宽敞,而且精致,座榻是软的,矮桌上还摆布着茶具笔墨、香炉插花。最重要的是,足够稳当,不像其他车一样颠得人骨头散架。如此一来,这辆车比驿馆的床榻还适合补眠。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南流景便真的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车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裴松筠将茶烹上后,看向对面的南流景。
她歪着头,靠着车壁,脑袋后草草绾束的发髻在晃动时揉得有些散乱,面纱的系绳也从耳后松散,面纱滑落了大半,露出苍白的面颊,还有那双红唇一-整张脸都未施脂粉,可唇瓣却艳丽得像是抹了口脂,格格不入。注意到那唇上的细微伤口,裴松筠慢慢地坐直了身,靠向车壁,想起了晨间醒来时得到的回禀。
「昨夜戌时三刻,萧郎君潜进了七少夫人的屋子里……亥时一刻方才离开。」
驶动的车辕似乎压了块石头,车身轻微地晃了一下。裴松筠斟茶的手也没稳住,手指一松,那青花缠枝莲的均玉壶就砸了出去,刚巧落在南流景垂地的裙摆上。
车内铺着软软一层毡毯,茶壶砸上去,没有碎,可微烫的茶水却是汩汩地淌了出来,顷刻间泅湿了南流景的裙摆,烫着了她的脚背……南流景打了个激灵,双脚往回一缩,懵然地睁开眼来。她先是看见了砸落在自己裙摆上的均玉壶,然后才抬眼,对上了裴松筠。“你用水烫我?”
裴松筠用帕子拭去自己手上溅着的茶水,朝她扯了扯唇角,含着几分歉意,“马车震荡,一时失手。”
南流景冷着脸,口吻笃定,“…你用水烫我。”裴松筠不说话了。
南流景将那均玉壶一脚踢开,伸手扯过裴松筠手里的帕子,在自己裙摆上擦了两下,然后用力地摔向裴松筠。
裴松筠手指一动,将那湿帕子从自己身上掸了下去。“临行前,陵光同你说了什么?”
“与你无关。”
“你腕上的沉香镯,是他送你的?”
南流景下意识将那沉香镯往衣袖里藏了藏,有些警惕地看着裴松筠。裴松筠收回视线,“不是什么好料子,也就哄骗哄骗你。”“哦。”
“他是崇俭守拙,却并非囊中羞涩。”
“嗯。”
“可见对你并无真心。”
南流景实在是被念得烦了,阴阳怪气地笑道,“三郎君,裴大人,你不必再提醒我了,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个药奴,是个寡妇,给你们这些凤雏麟子逗乐解闷也就罢了,怎配觊觎什么真心?”
裴松筠唇角罕见地压平,慢慢地拢起眉,眼里晦暗不明。可惜南流景已经背过了身,也就错过了他为数不多流露真心的时刻。车窗推开一道缝,南流景透了口气,心里的烦闷散去不少。眼见着车队已经出了吴郡,她才转回来,盯着裴松筠,“我的猫真的病得快死了?”
“没有。”
裴松筠面上没了闷闷不悦的痕迹,淡声道,“活蹦乱跳,关都关不住。”南流景松了口气,没骨头似的靠回座榻。
这倒是让裴松筠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大动肝火,闹上一通。”“我的猫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南流景掀起眼,幽幽地看向他,“至于咒它的人,自、有、报、应。”裴松筠不仅不生气,竞还扯出一丝笑意。
而且不是那种练习过的笑,弧度也对不上…好像是真笑。
裴松筠假笑时,南流景觉得讨厌。裴松筠真笑时,南流景又觉得头皮发麻。到底什么人会在被诅咒时露出笑容?
等回建都后,该叫江自流给裴松筠看看脑子。南流景皱着眉暗自腹诽,然后侧过身,将面纱往脸上一盖,继续补眠。直到她呼吸平稳,裴松筠的目光才又轻轻地落回了她身上。回程与来时不同,南流景也是第二日才发现,走的根本不是一条路。来时行军,走的几乎都是捷径。一路都是荒山野岭,宿也只能宿在山林里,偶尔遇到驿站都已是好的了。
可这趟回程,却是日日经过郡县。虽然慢是慢了些,可日日都有最好的客栈落脚,甚至有些时候,还会住进某个郡守的府邸里,被当做贵客招待。这待遇比南流景想象中要好很多。
而且裴松筠还不会像萧陵光一样,动辄蛊毒发作,又要亲又要抱的……其间,裴松筠只叫她去放了一次血。
南流景特意留心了间隔,这一次离在吴郡放血,整整过了六日。血放得不多,可她竞然又昏睡了过去。
南流景担心自己的身子,同裴松筠提起了这件事。“我若是被吸干了,你们也讨不着好。”
她对着裴松筠威胁了一通。
当晚,她的饭食里就多了些安神滋补的药膳。“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
南流景原本都要睡下了,闻声起身拉开门。是郡守家的总管提灯站在外头,身后站着一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手里捧着一匣盒。
总管开口解释道,“听闻裴三郎君喜用松香,我家大人偶得了一种,想让郎君试香,还请姑娘引路。”
因是在郡守的别院,南流景的身份便成了裴松筠的婢女。许是因为在一众下人里格格不入,便被误会成了地位最高的贴身婢女。南流景的目光越过总管,在那女子身上扫了几眼,便意味深长地提醒,“这香怕是不合郎君心意。”
总管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个赤金镯子,塞进南流景手里,“合不合心意,还得郎君看了才知道。望姑娘成全。”镯子的分量不轻,南流景挑挑眉,叹了口气,“好吧。”南流景带着“美人香”去了裴松筠的寝屋。裴松筠人还未回来,南流景将香送到后,也没走远,就在角落里等着。不一会儿,她看见裴松筠回了寝屋。
屋里的灯亮了。
))
她在心里默数着。
还没数到五,那女子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甚至连斗篷都还好好地戴在头上。
南流景从阴影中走出来,忍不住“啧"了一声。怎么会有当官的如此没脑子,给裴松筠送美人?此人从上到下,哪点像会怜香惜玉、耽于美色的?
分明脸上就写着清心寡欲四个字,剃个秃头就能去庙里当和尚……“你送进来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南流景回身,就见裴松筠衣冠整肃地立在门口,那张俊逸的脸上难得没什么笑意。
“奴婢也是拿人手短。”
南流景拿着那金镯在裴松筠眼前晃了晃,眨眨眼,也不知是在炫耀,还是在示威。
“拿着吧。”
裴松筠大发善心,“这都比萧陵光送你的沉香镯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