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十三(1 / 2)

第33章 三十三(二更)

“进来换药。”

没有管南流景的脸色,裴松筠转身进了屋子。南流景看了一眼自己还包扎着的手掌,撇撇嘴,到底还是跟了进去。烛火晃动,半指长的瓷瓶被放在桌上。

南流景拆下手掌上的纱布,露出前日放血时留下的伤口。“这药就不能让我带回去换吗?”

她不咸不淡地抱怨,“如此小气,简直有失你裴三郎的身份。”裴松筠就坐在桌边看着她换药,“你知道这一小瓶玄玉粉,能抵多少个你手上的沉香镯?”

“少说也有五百个。”

南流景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如果裴松筠再揪着她手上的沉香镯不放,那她可不可以把这镯子里的机关打开?

如果她突然动手,对裴松筠一刀封喉的胜算有几成呢?“前不久,我发现江自流在悄悄卖玄玉粉。”裴松筠搭在桌上的手指轻叩,“从你伤口上刮下来的玄玉粉。”南流景低头,一声不吭地上药、包扎,耳朵红透了。丢脸丢了个大的……

等回建都后她还是用沉香镯先杀了江自流吧。不想再在裴松筠面前继续待着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这屋子里没有地缝,她还是换完药尽快离开更现实一些。由于太急着离开,南流景的动作也有些忙乱。忙中出错,那装着玄玉粉的瓷瓶竟是不小心被她的衣袖带倒了!

瓷瓶的口没封上,眼见着那千金难换的玄玉粉朝桌下撒去,南流景一惊,赶紧伸手去接。

谁料身子往前一栽,她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多亏旁边有桌子腿靠着,才没完全倒下去。

可下一瞬,手臂靠着的触感忽然发生了变化。南流景一愣,转头,顺着那雪色衣摆望上去,这才发现自己靠着的竞不是桌子腿,而是裴松筠的腿!

裴松筠低头,对上她的视线,脸色有些发青。南流景手一抖。

接住的那点玄玉粉又从指缝间漏了些许,撒在了裴松筠衣裳上……“……我不是故意的。”

南流景当即从桌上拿过瓷瓶,先是将自己手里的药粉倒了进去,然后开始抖裴松筠衣裳上的。

她满心满眼都是玄玉粉,仿佛沙里淘金,自然也就没注意裴松筠的身子越来越僵硬。

“够了。”

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叱喝,南流景胡乱动作的手掌也被一把扣住。南流景仰头,撞入眼中的便是裴松筠山雨欲来的那双眉眼。他俯身擒着她的手,面容完全暴露在烛火下。那张平日里静若深山、清冷出尘的冷白脸孔,此刻映着颤动的、柔暖的烛影,就好似水墨长卷骤然泼上了色泽俗艳的朱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晕染开……箍住她手腕的修长五指忽然变得滚烫,给南流景一种真切的灼烧感。她瞳孔微微一缩,只觉得腕间的血液都被烧得翻腾起来,而隐隐约约的,好像还能感受到有什么在体内四处窜动,不断碰壁……是渡厄!

竞然是渡厄!

南流景愈发吃惊,注意力瞬间从裴松筠身上移开,落回了自己腕间。继种蛊那日过后,渡厄只会在与蛊饵呼应上时才会有所异动……可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此刻这般疯狂彰显存在感!南流景眸光颤动,顿时也顾不上什么玄玉粉、紫玉粉了,反手握住那只扣住她的手掌。

可下一刻,那手掌却像是被刺扎了似的,一把丢开了她的手腕。“出去。”

裴松筠如避蛇蝎地收回手,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冷沉喑哑。腕间的异动随之顿滞。

南流景咬咬牙,竞是不甘心地又追了上去,想要再次试探,“你是不是……”“哗啦一一”

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紧接着便是"砰"地一声,轰然倒地。“别碰我。”

裴松筠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一扫,挥开了她的触碰。面上的烛影褪去,那大片的丹砂红却仍残留着,只是隐在暗处又深又浓,与乌沉的阴翳无异,几乎难以分辨。

“我让你出去!”

他浑身绷紧,下颌紧收,又发出了一声叱喝。那凳子重重地砸在南流景身边,响声震天动地,终于唤回了她的神志。四目相对,她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

「柳始,记住了。要你性命的人,叫裴松筠。」数年前,那场被血色浸染的宴席上,裴松筠的目光与现在如出一辙一一冰冷的,黯沉的,还掺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腥气。见惯了裴松筠伪装的斯文温和,她几乎都快忘了他还有这一面。兽类本能的求生之念能叫它们极快地察觉危险,人亦如此。南流景惊心骇神,飞快地缩回手,起身离开。房门拉开又摔上一一

裴松筠身形一晃,手掌往桌上一撑,才勉强稳住。他的手指扣着桌沿,手背上青筋暴突,从手臂到肩都绷得死紧,脸色更是红得非同寻常,额间甚至还冒出了细微的汗珠。南流景走得急,换下来的纱布还没来得及收拾。裴松筠紧抿着唇,目光在那纱布上停留了片刻,才伸出手,双指勾住那白纱,收入掌心。………来人。”

他气息不稳地唤了一声。

“郎君。”

贴身奴仆出现在门外,一见屋中情形,只愣了一下,便转身叫人备水。甚至都无需裴松筠再多说一句,仿佛已经演练过不知多少次。“哗啦啦。”

数不清的冰被

倒进浴池里,水花四溅,却没有丝毫热气和水雾。裴松筠褪了外袍,墨发披垂,散发搭在微微松散的前襟,再无半点白日里的端正静肃。

他走到浴池边,低下身,面上的暗红甚至蔓延到了脖颈、锁骨。那只缠裹着纱布的右手拿起矮几上的瓷瓶,往一旁斟满酒液的酒盅里滴了一滴血。

瓷瓶悬在酒盅上方,顿住。

裴松筠眉宇沉沉,手指轻动,瓷瓶倾斜,将所有血倒了个干净。将掺了血的酒液一口饮尽,裴松筠眸心转暗,喉结滚动了几下,迈步踏入浴池。

直到浸进寒意刺骨的冰水里,他才慢慢解开了手掌上的纱布,任由它乱七八糟的漂浮在水面上,随着微微颤动的水波荡开……南流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屋子里。

门一阖上,她背靠着门板,有些脱力地蹲坐在了地上。鼻间残存着幽微的雪松香,混杂着腥气,一如数年前溅在身上的郿侯酒。裴松筠那张冰冷愠怒的脸在眼前闪过,于是颈间一紧,仿佛又一次被无形中的五指扣紧,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刹那………南流景咬紧牙关,环紧自己的肩,急促地喘着气。裴松筠……

裴、松、筠……

她一定要杀了他。

若不报此仇,都对不起那夜的起死回生,对不起这些年的苟延残喘!她一定会杀了裴松筠!

她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发誓。

指腹摩挲着手腕上的沉香镯,划过镯内的机关。寒光自南流景的眉眼一掠而过,锐利的刀片从镯内弹了出来……可被刀光一晃眼,她眸底翻涌的恨意却是顿滞了。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慢慢地冷静下来。用这种方式杀了裴松筠,未必能成功不说,好像还有些太干净利落,便宜他了…….

刀片被按回沉香镯内,南流景的目光上移,落在自己腕上略微浅淡了些的蛊纹。

她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杀了裴松筠。

她亟需选出一个蛊饵,一个解药,一个替死鬼。裴松筠的体内就种着其中一只,偏偏渡厄还对他体内的这只蛊饵有所“偏爱”,稍微亲密些的触碰就能叫它"如痴如狂",而三个身中蛊饵的人里,她最想送下地狱、最不可能心软的人,也是裴松筠药……一切都那么刚刚好。

不,不对,也不是一切都刚刚好。

唯一的不好……

「别碰我。」

耳畔回响起裴松筠的叱呵,南流景的秀眉慢慢拧成结。唯一的不好,是她憎厌裴松筠如蛇蝎,而裴松筠嫌恶她如腐虫。他们好像是触碰一下就会呕吐的关系。

南流景没休息好,第二日启程时,有些没精打采。裴松筠也没好到哪儿去,尽管辞行时唇畔还噙着笑,可对郡守说的话却不大留情面。直到马车驶远,那位不大聪明的郡守还僵在原地,一幅天塌了的模栏南流景支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才阖上窗,转过身。视线不可避免落在对面那人的身上。

他今日难得没穿白衣,而是穿着一袭绣着祥云暗纹的空青色锦袍。样式与官服有几分像,比寻常端肃威严了不少。或许也正因如此,那郡守今早都不敢再唤他三郎君,而是敬畏地尊称一声"司徒大人”。此刻他坐在窗下,手执书卷,日光晃悠悠地照进来,铺在那张轮廓清隽的面庞上,温静而平和。

昨夜那个叫人心惊胆战的裴松筠,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南流景摸了摸手腕上的沉香镯,又摸了摸被沉香镯掩盖的蛊纹。她托着腮,心事重重的。几乎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一直没从裴松筠身上移开。

裴松筠放下书卷饮了口茶,然后才掀起眼,对上南流景,“我脸上有什么?″

南流景回过神,“没什么。”

“那就管好自己的眼睛,别再盯着我。”

裴松筠又拿起书卷。

“车里就这么大地方,就我们两个人。我不盯着你,还能看哪儿。”裴松筠笑了笑,善意地替她想办法,“后面有辆驮着行李的无篷马车,一览无余、视野开阔,你可以把自己塞进去挤一挤。愿意吗?”“……不必了。”

南流景用手盖住眼睛。

看来她和裴松筠不止是触碰一下会呕吐的关系,还是多看一眼都浑身难受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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