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十三(2 / 2)
这么一来,想把渡厄渡给他的计划简直是难上加难。南流景的手掌往下移了一寸,目光再次飘向裴松筠,微微一怔。裴松筠无奈地压了压眉心,不动声色地侧过身,避开那道直白的目光。“裴松筠药……
南流景用手挡住了裴松筠的下半张脸,迟疑着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同流玉生得很像?”
车内静了多久,裴松筠就纹丝不动地坐了多久,仿佛压根没听到这句问话。许是天色转阴,南流景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垂下手,抚了抚肩膀,“没人说过吗?”“没有。”
裴松筠连眼也没抬。
“怎么会呢?分明一模一样。”
南流景将信将疑地凑近了些,继续打量他的眼睛。裴松筠蓦地扬手。
眼见着那袖袍边缘朝自己扫来,南流景一惊,连忙退回原处。即便已经反应得足够及时,可那袖风还是扫得她双眼一疼……“笃笃笃。”
裴松筠忽然用书卷在车壁上重重地敲了两下。驶动的马车缓缓停下
。
“郎君有何吩咐?”
外头的车夫掀开车帘。
裴松筠转向南流景,淡声道,“我觉得还是后面那辆马车更适合你,去吧。”
南流景被赶下了车。
车队从面前经过,最后才是那辆载着行李、马尾巴胡乱一扫就从地上扬起泥尘的马车。
南流景撑着车栏,艰难地翻了过去,往行李堆里仰面一躺。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缝隙里露出湛蓝色的天。南流景抬起手,望着自己的手腕陷入沉思。裴松筠拒人于千里之外,想要顺利渡毒,只能靠她添柴加火。她原本觉得自己迈不过这道坎。可今日看着裴松筠那双眼睛,她好像突然又看到了希望。
要是能稀里糊涂地将裴松筠当成裴流玉…
日光复现,南流景随手扯了片草叶,挡住自己的眼睛。天昏时,一行人到了蝾县。
蝾县多是蛮人,今日又恰逢过节。于是一见车队进了县里,他们便蜂拥着围了上来,又是敲锣打鼓,又是载歌载舞,手里还都提着酒坛。南流景坐了半日拉行李的马车,浑身酸痛,所以进县时干脆下了车,跟在车队后面走。
迎客的蛮人们以牛角为杯,热情地拦人劝酒。裴氏随行的护院里,酒量好的主动出来饮酒,这才让车队得以穿过人潮、慢慢地往前行进。
南流景落在最后,每走几步,都有盛满酒液的牛角杯探到她面前。前几次都有护院替她饮了,可嗅着满街的酒香,南流景心念却是一动。“这是什么酒?”
在一青年又将牛角杯奉到面前时,她从护院身后走了出来,多问了一句。青年眸光一亮,面上露出些欣喜,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自家酿的米酒,清甜,好喝,不,不醉人!”
南流景倾身过去,仔细嗅了嗅。
的确香气更多,酒气十分浅淡,甚至不如她在建都饮的松醪春。她还记得,自己当初足足饮了三碗松醪春,才勉强有些看不清人。那面前这拦路酒,至少还得再多饮几杯……
南流景挑眉,作势凑向那牛角杯。
“”这………
身旁的护院伸手拦了一下,面露难色,“郎君让我看好你。”南流景转眼,朝前面那辆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华贵马车看了一眼,“他有说不许我饮酒吗?”
…那倒是没有。
护院挠挠头,态度松动了些许,“但郎君说看好你。”“不如你现在去前面问一声,看好究竟是什么意思,包不包括不许饮酒。”周遭都是喧天的笙乐锣鼓,护院迷迷糊糊地被打发走了。南流景自然不会乖乖等他回来传话,头一低,如愿以偿地喝到了第一杯拦路酒。
酒液入喉,却比她预想中要辛辣些。她忍不住蹙了一下眉,那青年当即将倾斜的牛角杯扶正。
南流景直起身,掩唇微微咳了几下,苍白的面颊因此添了几分红润,眼里也水光盈盈的。
待喉间的辛辣迅速消去,甜味蔓了上来,南流景一抬眼,却发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竞是突然多了起来,殷切而灼热。伴随着忽然拉近的放歌声,她被劝酒的人包围了……蝾县人好客,足足设了十二道拦路酒。车外欢歌笑语、劝酒声不断,却与车内的裴松筠没有关系。
他静静地端坐着,面前的白玉棋盘上是一盘残局。马车走走停停,天色越来越暗,棋盘上的明暗交界也越来越模糊。随着最后落下的一枚棋子,彻底黯淡,胜负已分。与此同时,马车也终于越过重重关卡,到达了客栈。裴松筠掀开车帘,刚一走下来,便有人冒冒失失地闯到了他跟前,“郎君,不好了”
尽管这次带的护院不少,可裴松筠还是一眼认出了面前这个。他面色一沉,转头看向驮着行李的那辆马车,车上除了包袱,空空如也。“人呢?”
护院咽了咽口水,“人,人不见了……”
远处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主子死了,南院要变天了……」
「那疯子要大开杀戒,不能再留在这儿等死!」「快,快逃…北院今日有宾客,逃过去或许还有一条生路……」沿山而建的漆黑长廊上,柳绍一路狂奔,身后好似有洪水猛兽在穷追不舍。山风呼啸着,不断地汇聚成三个字一一抓住她!杀了她!柳炤慌不择路地躲进了狭小的、一片漆黑的箱子里。醇厚的酒香,混着雨水的气息,和一股近乎腐烂的木头味道,紧紧包裹着她。淅淅沥沥的雨声钻进耳朵里,一下一下拨动着她脑子里的某根弦,引起阵阵嗡鸣。
她闭着眼,只觉得脸上很烫、后脑勺很重……乱哄哄的脚步声、呼唤声在外面响起,时远时近,似乎是在找她。她猛地抬手,堵住耳朵,瑟缩着肩。
别找了,别喊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她在心里呐喊。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声音才逐渐静了下来。她慢慢垂下手,正昏昏欲睡时,突然脚步声近在咫尺,头顶的箱盖竞传来要被打开的声响。
她一惊,蓦地伸手,从里头死死扣住箱盖。外头又是倏然一静。
这次的静,明显与之前不一样。但那在箱盖上与她僵持着的力道却消失了。柳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一颗心跳得几乎要冲出来。“笃笃笃。”
几声沉闷的叩响透过箱盖,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敲得她头晕目眩。″……南流景?”
一道金玉击石的声音盖过了嘈杂的雨声。
清冽的音色,就好似被揉搓过的薄荷叶,叫她混沌的意识短暂地恢复了一刻清明。
南流景?谁是南流景?
她明明叫柳招。
外头的人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又叩了两下箱盖。“南流景,出来。”
那声音低低的,醇厚了几分,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我知道你在里面。”箱子内的酒气更浓重了,熏得柳招醉意更甚。她摇头,下意识张了张唇,竞是发出了声音,“我不在……”忽地意识到什么,她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巴。外面的人似乎是笑了一声。
那模模糊糊的笑声落进耳里,激得柳妞恼羞成怒,一时连恐惧都忘了。“咚!”
她往箱子边狠狠踢了一脚,以示愤怒。
那声音又靠近了些,像是就贴着箱盖,贴着她的耳畔,连话音里藏着的、平日轻易不会察觉的温柔和无奈也清晰可闻。“出来吧,招好。”
柳始心中一动,怔怔地松开手。
这回叫对名字了……
可她还是不安,结结巴巴地说道,“有,有人要杀我,我不能出去……”“你醉了。没有人要杀你。”
“不刘对……
箱子里的空气不流通,闷得她又热又晕。她有些无措,急得声音里都带了些哭腔,“你说的不对…不是这一….…”如果现在站在外面的是裴流玉,一定不会这么回答她……如果是裴流玉,他一定会说……
「只要跟我走,没人能要得了你的性命。」记忆中的声音与木箱外的声音忽然叠合了,一字不差。柳绍的心跳漏了一拍,可紧接着又震耳欲聋地跳动了起来。她猛地抬手,用力地推开箱盖一一
然后果然在蒙濠雨雾里看见了撑着伞、长身而立的裴流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