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2 / 2)

“往后还敢饮酒么?”

裴松筠终于出了声。

其实是不太敢了,但她不愿顺着裴松筠说话。“我有何不敢?小酌怡情,及时行乐……”裴松筠盯着她,“醉得什么都不记得了叫小酌?”“………谁说我不记得了?”

南流景反驳。

“你记得什么?”

“那些人追着我劝我酒,我推脱不了,只能藏进箱子里躲着。”“后来呢?”

“后来下雨了,我出来了,回屋了,睡着了…没有了。”裴松筠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水面上,冷笑着吐出一句,“你就是个驴脑子!”

南流景难以置信地看向裴松筠。

她只在伏妪撒泼同人吵架的时候,听她唾骂旁人猪脑子。而现在眼前这位光风霁月的裴氏三郎,竟然用他喷珠吐玉、出口成章的嘴骂她驴脑子!!

南流景怒从心头起。

当初裴松筠绑了她、胁迫她让她离开裴流玉时,她都没有这么生气!裴松筠可以骂她贪婪,骂她薄情,骂她水性杨花,但就是不能骂她蠢!怒火一上头,她还真的提着裙子冲到裴松筠跟前,把心里话嚷嚷出来了。“我何时说你蠢?”

裴松筠竞也真的沉着脸同她争辩起来,“我说你像磨上之驴,走一圈忘一圈!”

“这不是蠢是什么?”

“这是忘性大。”

“总之是脑子不好使!脑子不好使的人才忘性大!”“你尔……”

后院的月洞门处传来一声犹犹豫豫的轻唤,“郎,郎君。”

裴松筠隐忍克制的那股心火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蓦地转头,嗓音沉怒,“何事?!”

那奴仆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话都说不连贯了,“郎君……喝,喝药的时辰,到,到……”

在裴家伺候了这么久,他还从没见过裴松筠这幅模样。倒不是说裴松筠不发脾气,只是发脾气时也不会是现在这样怒形于色。也正是因为他情绪不外露,才叫裴家上下格外惧怕……突然冒出来的奴仆冲散了水畔争执的氛围。裴松筠忽地冷静下来,眉宇间溢出的那点情绪顷刻间敛了个干净。“……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

那奴仆爬起身来,逃也似的退下去了。

南流景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争执有多幼稚,冷着脸瞪了裴松筠一眼。夜风寒凉,夹杂着水汽更是冷飕飕的。南流景双手在肩上抚了抚,转身要走。

可裴松筠又一次叫住了她。

他已经恢复了理智,变回了素日里淡然自若的裴氏三郎,声音里也再也听不出丝毫情绪。

“南流景,什么都忘记的滋味是不是很好?”南流景细眉一皱。

她都懒得吵了,他竟还要继续?

她气势汹汹地转身,却见裴松筠竟是已经走到了她跟前,解下披风,罩在了她肩上,将她裹住。

她僵住。

裴松筠低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落了两片阴影,竞有几分索然。“忘记的人已经放下了,什么都记得的人却被折磨。”语毕,他叹了口气,松开手,径直越过南流景。南流景不明所以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直到实在无法忍受那披风上的雪松香气了,她才匆匆回屋,将披风脱了下来,远远丢开。

三日后,裴松筠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建都。

南流景被第一时间送回了玄圃。

率先发现她的,是身上套着小绳子,被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魍魉。“嗷!喵嗷!”

一看见南流景,它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弓着背一个劲往后退,猫脸上写满了惊恐。

南流景知道,她这么久没出现,这蠢猫是以为自己死了,所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对,我是鬼,这次回来就是来带你走的…”她解开绳子,将沉甸甸的猫拎进怀里,一顿搓揉,“我要是变成鬼了,你还愿意做我的猫吗?”

魍魉炸开的毛逐渐收了回去,仰头蹭了蹭南流景的下巴,“咪。”南流景推开它的脑袋,“你也是个驴脑袋。”听得动静,伏妪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先是惊喜地,“女郎!你回来…忽地意识到什么,她又忧心忡忡地皱起脸,“怎么又被捉回来…”南流景觉得有些好笑,“我本来也没逃,是被人掳走的。”伏妪摸着心口,后怕地,“那天一早看见女郎屋里没人,我吓坏了。可江郎中看见了萧大郎君的留书,信誓旦旦说不会有事,还让我别声张。后来裴郎君亲自来了一趟玄圃,才发现女郎不见了…”江自流竟这么相信萧陵光?甚至还甘愿为他隐瞒?他们何时关系这么好了?南流景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她放下怀里的魍魉,扫视了一圈,“江自流人呢?”伏妪动了动唇,刚要解释,就被外头"吱呀"一声推门声打断。二人转身,却见裴氏的护卫站在两侧,走进来的竞是三个穿着宫装的内侍。而最中间那个,正是在裴流玉丧仪上带来太后金梳的中贵人!南流景心里一咯噔,当即领着伏妪迎上去,跪下叩首,“见过中贵人。“寿安公主凤体抱恙,奉太后之令,请南五娘子去公主府小住侍疾。”中贵人抬了抬手,“南五娘子,请吧。”

南流景面露愕然。

贺兰映抱恙,多半和蛊饵有关系。可太后传下这旨意,难不成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直起身,试探地,“敢问中贵人,公主抱恙,为何偏偏是我去侍疾?”

“寿安公主缠绵病榻,多日未愈,太医束手无策,便请了民间巫医。巫医有言,要未嫁守寡、幽居山间的在室女陪伴公主身侧,方能祛病除疴,使公主痊愈。所以圣上和太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南五娘子。”未嫁守寡,幽居山间……

这就差没将她的名字直接说出口了,想必是贺兰映计划好的。南流景讪讪地站起身,看了伏妪一眼。

伏妪也担心地望着她,欲言又止。

南流景跟着中贵人离开玄圃时,守在门口的裴氏护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上前道,“中贵人,南五娘子如今在玄圃是为我家七郎君守节。若要带她离开,是不是还得先问过三郎君?”

“今日上朝,圣上自会同裴大人提起此事。事关公主殿下的安危,想必裴大人也不会阻拦。”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氏的人只能退让,眼睁睁地看着刚送回来的南流景又被带走。

天光暗沉,一层层浓云黑压压地罩在公主府上头,直叫人喘不过气。南流景一路跟着武婢往里走,见着的仆妇、护卫无不敛色屏气、噤若寒蝉,擦肩而过时,那些人战战兢兢、急如星火的脚步声仿佛踩进了南流景的心里武婢们将她带到了湖边水榭。水榭外的武婢谨慎地搜了她的身,将她发间唯一一根珠钗,包括手腕上的沉香镯都给收走了,然后才放她通行。“南流景!”

她正要进去,就听见身

后传来一声唤声。

鬼鬼祟祟躲在暗处朝她招手的,竞然是江自流!“你怎么在这儿?”

南流景被她一把拉到了角落里。

“伏妪没告诉你吗?贺兰映的蛊饵发作了,你走之前留下的血又所剩无几,所以我就被从玄圃带了过来……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江自流迅速地替她搭了个脉,微微松了口气,“不错,你的脉象比之前平稳多了,看来是渡厄为蛊饵诱引,食毒的速度加快了。”她收回手,神色微妙地朝水榭里看了一眼,“你是舒坦了,但这些日子那位被蛊饵折磨得够呛,性情愈发乖戾,你千万小心,该服软时就服软…”南流景的心又是一沉。

“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水榭。

最后一丝天光暗下,水榭里没有点灯,四处荡漾着粼粼波光。临水的亭台上设着一张软榻,贺兰映一袭赤红的罗地簇金襦裙,一手支着额,斜倚在榻上,鬓发如云,金钗钿合,在夜色里泛着艳丽却锋锐的飞光。南流景走近时,才看见她手边放着一盘醉枣。而贺兰映面无表情地倚靠在榻上,纤长的手指拈着醉枣,一枚一枚地丢入口中,嚼得清脆作响。

见南流景进来,她掀起眼,一双淡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南流景身形一僵,脊骨上窜起一丝寒意。

有那么一瞬,她竟觉得自己变成了贺兰映口中的醉枣!而贺兰映那口皓齿化作了屠刀,正在一下一下,恶狠狠地剁着她的骨头,每一声都带着凛冽的寒意,似是要将她剁成童粉才肯罢休。“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贺兰映咬着醉枣开口了,声音却没有丝毫含糊,咄咄逼人,如刺如芒,"穿成这幅模样,给本宫吊丧来了?”

南流景硬着头皮走上前。

榻边的矮几上不仅摆着醉枣,还摆着一盅残酒。她走过去,咬破自己的手指,往杯中残酒滴了几滴血,然后递呈给了贺兰映。

“公主喝了这杯血酒,症状便可缓解了”

贺兰映接过茶盅,目光仍死死盯着她,忽然问道,“你也是这样替他们解毒的?”

脑海里闪过和萧陵光唇舌相抵的画面,南流景眸光一闪,垂眼躲开了她的目光。

………自然。”

“裴松筠和萧陵光喝了这酒,便都好了?”“是。”

贺兰映横眉冷目,唇角一扯,颇为嫌弃地将那残酒饮尽。然而就和之前服用的那瓶血一样,骨子里的阵痛解了,可齿间的痒意却是一点也压不在住……她猛地抬手,将酒盅掷向南流景,厉声质问,“那为何本宫喝了一点用都没有?!”

“可能是不够?”

南流景嘀咕了一句,咬咬牙,又从指腹挤出几滴血,刚想去捡地上的酒盏,手腕却是被贺兰映一把扣住,用力扯了过去。她踉踉跄跄地扑到了榻边,贺兰映倾身,冰冷的吐息近在咫尺。“放那么几滴血,你当是在喂蚊虫么?”

话音既落,她手掌一动,攥紧了南流景咬破的那根食指,一口含了上去。霎时间,被吮吸的酥麻触感从指尖蔓延全身。南流景瞳孔骤缩,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