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十五(2 / 2)
南流景喃喃自语,此刻她百思不得其解,连江自流说的话都没听进去,“他为何要扮成女子?”
江自流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顿住,“你终于知道了?”“我宁愿自己不知道。”
南流景闭了闭眼,手指打圈揉着太阳穴,“但他好像根本没想瞒着我”“那他还真是心大。”
江自流嘀咕道,“这风声一旦走漏,就凭宫里那位的疑心病,他的性命怕是难保。”
“可他就算不是公主,也是皇室血…”
话音未落,南流景自己却怀疑了,“他是吗?”“贺兰映的母妃当初诞下的是龙凤胎。可出生没几日,成帝暴毙,贺兰宗室的各个藩王夺权,紧接着就是永康之乱。”江自流一边替南流景上药,一边对皇室内乱如数家珍,“听说当时楚王刚
进京,宫里乱作一团,这对龙凤胎还是在荷花池里被宫人救起来的。可皇子已经溺毙,无力回天,活下来的唯有公主。”
“你也觉得,荷花池里溺毙的是公主,贺兰映是活下来的皇子?”江自流冷嗤一声,“成帝遗孤,若是公主也就罢了,若是皇子,怎么可能活到今日?但凡他活着,那些藩王们便是得位不正。你以为龙凤胎为何会双双落水,就算不是楚王的手笔,也定是因他而起…”“所以贺兰映男扮女装是为了自保。”
手臂上的药膏抹得差不多,南流景放下衣袖,陷入沉思。永康之乱的荒唐残酷,她也有所耳闻一-入主皇城的藩王一个接一个,却没有一位能坐稳龙椅,起兵讨伐、自立为帝的戏码每年都在交替上演,而菜市口处斩贺兰宗室的血,也几乎没有干涸过。
贺兰映身为成帝血脉,怀着这样的身世秘密,度过了这场骨肉相残的屠杀南流景光是想想,便已怵得毛发悚立了。
“早知如此,那蛊饵就不该下给他。”
默然良久,她冷不丁说道。
江自流将药膏收进药箱里,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你该不会是于心不忍,同情起贺兰映了吧?”
南流景摇头,“我是怕我与他牵连太深,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被他连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瞠皇室这潭浑水。”
“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贺兰映的身份要是败露,要牵连的人多了去了,恐怕你都排不上号……”
江自流拎着药箱离开了,她似乎只是随口一句安慰,可却一下提醒了南流景。
裴松筠、裴流玉还有萧陵光,是不是都知道贺兰映的男儿身?裴流玉曾不止一次地向她解释,他与贺兰映并无男女之情;而裴松筠也对她说过,贺兰映要么不出嫁,若出嫁,驸马只会是裴流玉…当初她只以为裴氏是想攀附皇室,才会推出裴流玉尚公主。可现在串起来一想,却像是保全贺兰映的用意了。
裴流玉永远是贺兰映的退路一一
原来裴松筠早就将裴流玉和贺兰映之间的关系告诉了她。忽地意识到什么,南流景神色顿滞。
她一直以为,贺兰映对她的态度陡转急下、各种刁难,都是因为裴流玉。可如果贺兰映是男儿身,对裴流玉的情意根本就是个幌子,那过往种种,又是为了什么……
以前能想通的事,突然之间,竞全都想不通了。在公主府住下的第一夜,南流景睡得极不踏实。翌日,她还大清早就被唤了起来。
“殿下要见你。”
两个武婢站在门外。
南流景只能草草梳洗了一番,跟着他们去了公主寝殿。她踏入寝殿时,就见贺兰映正背对着她,坐在雕花檀木的妆台前,穿着一袭淡菽红长裙,裙裾委地,青丝披散在身后,正由两个宫婢梳理着。妆台上摆着一面牡丹纹妆镜,南流景走得近了,就看见镜中映着贺兰映此刻的模样。
他双目微阖,脸上已经施过一层淡淡的粉黛,于是五官轮廓便没了昨夜的锋利肆意,而是她熟悉的明艳、妩媚、不可方物。………殿下。”
她晃了一下神,才低身行礼。
贺兰映懒懒地掀起眼,透过面前的妆镜朝她看过来。目光落在南流景那身从裴家带过来的黑白裙装上,狭长的凤眸一眯,露出些不悦。“啪嗒。”
贺兰映手中的凤钗拍在了妆台上。
身后两个宫婢吓得脸色都白了,扑通一声双双跪地,有一个将手里的檀木梳都吓得砸在了地上。
“殿下息怒……”
二人跪伏在地上,声音都在颤抖。
可贺兰映不是冲她们,而是冲自己。
对上贺兰映突然凌厉的目光,南流景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同那两个宫婢一样跪了下去,“殿下……”
没等她息怒二字说出口,贺兰映便没好气地下令道,“来人,带她下去,把这身晦气的衣裳扒了!”
两个武婢当即走了进来,领着南流景去了一旁的耳房,给她换了一身衣裳,又将她随意挽起的发丝拆落,改成了与环髻。待她再回到寝殿时,贺兰映也已经梳完发髻上完了妆。他转身,倚着妆台看过来,就见南流景梳着环髻,穿着浅蓝色半袖印花上襦,下束素白裙,腰间系着忍冬纹裙带,走动时裙裾轻晃,如水波一样荡开。比那身寡妇衣裳好多了,但是……
贺兰映支着额头打量南流景,眼里满是挑剔,“还是不顺眼,拖下去扒了。”
顿了顿,他又突然来了兴致,扬声吩咐道,“把那些衣裙通通搬过来,本宫亲自给她挑。”
“殿下贵人事忙,怎好在这种小事上亲力亲为…”南流景木着脸,劝阻了一句。
贺兰映却绕到她身后,手一抬,将她发间的珠钗摘下来,然后笑嘻嘻地捏捏她的耳垂,“错了。本宫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说话间,宫婢们已经捧着一件件华贵艳丽的宫装鱼贯而入,又将殿中的八扇漆木凤纹屏风彻底拉开。
贺兰映饶有兴致地走过去,亲自挑选了几件裙装,塞给南流景,让她在屏风后一一换上。
看着南流景穿着各色宫装从屏风后走出来,贺兰映眉梢上挑,眸光微亮,俨然一副找到乐子的新奇模样。
当南流景换上了一身窄臂
大袖红襦,配缃色交窬裙时,贺兰映的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终于满意地拨了拨指甲,“就这件吧。”南流景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过于艳丽的裙裳,忍不住皱了一下眉,提醒道,“殿下,民女是未亡之人……
“你是那么守规矩的人么?况且只是在公主府里这么穿,有何不可?”“可是………
贺兰映唇角的弧度压平,声音又冷了下来,“你再在本宫面前提一句未亡人试试?”
南流景只能作罢,一口气还未叹完,就听得贺兰映阎罗似的召唤,“来,本宫替你梳妆。”
她只觉得头晕脑胀,“民女何德何能。”
贺兰映却根本不管她说了什么,将殿内的婢女都屏退了,然后一把扯过她,将她摁到了妆台前坐下,对准了那面妆镜。南流景抬眼,就见贺兰映站在她身后,拿着各种金钗钿合在她头上比划,一幅眼笑眉舒、如沐春风的模样,肉眼可见地心情雀跃起来。镜中二人就如同亲密无间的“闺中密友",倒是让南流景想起了与贺兰映初识时的情景。
“从来都是她们伺候本宫,本宫替人绾发,这还是头一回。”贺兰映修长的十指在南流景发间穿梭着,动作不大熟练,却胜在灵巧,认真地像是在解九连环。
待一个繁复的高髻梳完,又簪上了各式各样的珠钗步摇,贺兰映颇为满意地望着自己的杰作,“如何,本宫的手可是比那些宫婢巧多了?”南流景敷衍地奉承了几句。
果然,贺兰映更加自得,往妆台上一坐,就拿起眉笔和脂粉,俯身替南流景描眉弄妆,最后甚至还炫技似的在她眉心画了个花钿。“好了。”
贺兰映松开她的下巴,起身让开。
当看见妆镜中雾鬓云鬟、臻首蛾眉的女子时,南流景险些没认出自己。她从未化过这样招摇的妆容。
贺兰映双手撑在她肩上,笑眯眯地对着妆镜看了好一会儿,忽地一拍手,“起来,陪本宫出去走走。”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寝殿。
贺兰映明目张胆地带着南流景在公主府里走了一遭,来来往往的宫婢和侍卫见了他们,无不面露惊愕,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南流景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地低下头。
贺兰映忽地停下来,一转身,便捉住了一队来不及收回视线的侍卫。“站住。”
他眯了眯眸子,走过去,冷不丁丢下一句,“你们说,本宫和她,谁更像公主?”
游廊上一静,氛围微微凝结。
贺兰映却像是什么都察觉不到,脸上仍笑意盈盈的,“低着头,哪里能看得清楚?都给本宫把头抬起来,好好看看。”最后四个字放缓了速度,暗含命令。
侍卫们只能抬起头,目光再次扫向南流景,可大多也是一扫而过,不敢答话。
唯有角落里站着的一个侍卫,一时看失了神,视线竟是落在南流景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察觉到那道视线,南流景下意识回看了过去,刚好与那侍卫撞上。贺兰映步伐一顿,顺着南流景的视线,也瞧见了那侍卫窥视的眼神。霎时间,他眉目一冷,脸上的笑缓缓敛去,径直朝那侍卫走了过去。直到贺兰映走到跟前,那侍卫才蓦地回过神,膝盖一屈,跪了下去。“好看么?”
贺兰映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你来回答本宫,谁更像公主?”…回公主,自然是您。”
贺兰映冷笑一声,“你还真敢看。”
“来人,把他眼珠子给本宫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