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十四(1 / 2)

第44章 四十四(一更)

隔得还有些远,南流景并不能看清裴松筠的神情,只看见他很快收回了视线,然后停在原地,侧身同裴顺说着什么。…这倒是给了她避开的机会。

南流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可却被手里的绳子拽住了。玄猫蹲在栏杆上纹丝不动,只留给她一个肥硕倔强的背影。“………走。待会再带你出来。”

南流景压低声音同它商议,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魍魉往后飞的耳朵。南流景往游廊那边的两道身影又看了一眼,咬咬牙,直接伸手去提玄猫的后颈,打算强行将它掳走。

魍魉发了脾气,扭头朝她手上啊鸣一口,虽然纯属威吓,根本没咬上来,可南流景还是成功被唬住,蓦地缩回了手。趁她愣怔的工夫,魍魉往地上一跳,竖着尾巴朝前跑去。南流景一只手没力气,另一只手还包缠着纱布,根本拽不动魍魉,于是被它这么一拽,只能被迫小跑了起来。

魍魉头也不回地拐过弯,直接奔向廊道那头的裴顺和裴松筠。南流景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怀疑它是故意的。就因为身上拴了绳子,它怀恨在心,所以非要往她最不想看见的人跟前窜。窜到了裴松筠跟前,魍魉还不肯罢休,一双猫眼死死盯住了那缀在腰带上的金印紫绶,前爪一伸,就要往裴松筠的朝服上爬。“鬼罔鬼魉!”

南流景低头叱了一声,双手用力地拽住绳子,想要控制住它。魍魉被勒得直接站了起来,但还不肯放弃,固执地往前面挣。本就酸软的手一使力,又开始发抖……

忽然,一片玄黑袖袍映入眼中。袖袍下,修长的手掌扯住那牵绳,及时地将她的手解救了出来。

南流景抿唇,微微抬起脸,果然对上了裴松筠那双深静平和、沉黑若潭的眼眸。

她蓦地收回手。

宽大的墨色纱袖垂落,将她骨软筋酥的手掌掩入其中。裴松筠的目光只在她身上落了一瞬,便被扑腾着捉住印绶的魍魉吸引过去。他还未开口,后头的裴顺却是已经凑了上来,一边摁住魍魉,一边将它的爪子从印绶上小心翼翼地拿下来,嘴里虽埋怨着,口吻却有些亲昵。“小祖宗哎,这可不是你能抓着玩的东西…”“抓坏了你这条猫命可赔不了。”

“松手,小白!”

最后两个字一出来,裴松筠忽地朝他看了一眼。裴顺也意识到什么,动作一僵,下意识看向南流景。“小白?”

南流景重复了一遍。

裴顺将地上的魍魉抱了起来,神色自若道,“老奴从前养过一只猫,名唤小白,所以之后但凡见到猫,便总会老糊涂地叫它们小白……让女郎见笑了。“原来如此。”

南流景倒是没怀疑,“裴管事从前养的想必是只白猫吧?像魍魉这一身黑漆漆的皮毛,就算取名也该叫小黑才对。”裴顺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干笑两声,就要将魍魉还给南流景。“你替她送回彤云馆。”

一直没说话的裴松筠忽然将手里的牵绳递给裴顺。南流景眸光闪了一下,却仍看着裴顺手里提着的魍魉,没有移开眼。裴顺愣了愣,将魍魉抱入怀中,向裴松筠告退,“那老奴先送女郎回彤云馆,待会再叫人替郎君收拾衣物?”

收拾衣物……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终于转向裴松筠,眉头似蹙非蹙,同他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你要去哪儿?”

裴松筠垂眼看她,面上没什么情绪,“回澹归墅。”南流景脸色微变。

她是不想面对裴松筠,可他也不能离开裴氏老宅。毕竞他如今是她活命的希望。他若一去不回,谁来替她鞭策渡厄?如此想着,她脱口而出,“那你何时回来?”此话一出,游廊上三人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裴顺不动声色地抱着魍魉往一旁走了两步,转脸看向廊外的银杏。而裴松筠则是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眼神里带了几分探究。南流景自然也发现了自己的问话落进旁人耳里有多暖昧,她兀自懊恼了一瞬,直到看见裴顺面不改色地避让开,才恍然意识到,裴松筠对她的所作所为,瞒不过寄松院上上下下,而裴顺身为老宅的管事,身为裴松筠最信任的心腹,定然也是心知肚明……

他们是一伙的。

既然都知道了,既然裴松筠都不怕人说闲话,那她还有什么可顾虑的?“你不会是打算六日后再回老宅吧?”

想明白这一关窍后,南流景直勾勾迎上裴松筠的视线,理直气壮地质问,“需要我解蛊了才来老宅,蛊一解完就将我抛在一边。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就是你裴三郎的行事作风?”

“那你想要如何?”

“你不能回澹归墅。”

裴松筠沉默。

“其实……

后头的裴顺忍不住插了一句话,“这两日是宗族有要事亟需郎君回去商议,郎君这才打算去澹归墅暂住。待两日后事情了了,郎君想必就会回老宅了。裴松筠如今常住在澹归墅,老宅才是他偶尔来一次的住处。裴顺口中的一“去”一“回”用反了,其用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南流景问裴松筠,“是吗?”

裴顺的解围,裴松筠似乎并不领情。

他没答是,也没答不是,只反问南流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回澹归墅?”

真正的原因不能说出口,敷衍的借口还没想好,南流景心中不免烦躁。在她面前,裴松筠好像有些太喜欢反问了。不论她说什么,他好像总要问个缘由。就像那夜她问他心仪何人时,他也要反问她,为什么这么关心。看似在问原因,可却又像是求证。

他到底在求证什么?

凉风瑟瑟,游廊外的银杏叶被吹得洋洋洒洒,南流景脑子里也四处狼藉、乱七八糟。

她迟迟不说话,裴松筠面上没表现出什么,眸光却渐渐沉下去。“我问的问题有这么难?”

南流景满是敌意地瞪他。

裴松筠直起身,视线微微扬起,错开眼睛看向她的发顶,无声微叹。他抬手,袖袍扫过南流景的肩,带起一阵夹杂着雪松香气的凉风。南流景身子一颤,下意识要闪躲。可还未来得及动作,那只手掌已经从她发间收回,指间拈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片。裴松筠双指搓了一下,那叶片便如蝴蝶振翅般,在她面前飞远。“只要你说想见我,我后日就会回来。”

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南流景僵住。

她分不清裴松筠这话究竞是刁难、挑衅还是旁的什么,于是惊疑不定地打量了他半响,又往一旁的裴顺瞥了一眼,最后才踌躇不决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是。想见你。”

裴松筠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唇角微掀。

南流景被他笑得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竟然是裴松筠今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他前面竞然一直对她丧着张死人脸!愣怔间,裴松筠已经从她身边走过,云淡风轻地丢下一句,“知道了,始娼。”

“招始"两个字落入耳际的一瞬间,南流景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下劈回了昨夜,劈回了那炽热而淋漓的纱帐里。「怎么这么可怜……招始。」

裴松筠最后说的那句话,直到方才那一刻,她都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是生出了幻觉。可刚刚那声始绍,就连唤她的口吻都一模一样!如同热油浇入凉水,南流景被炸得魂不附体。她难以置信地转身,目送那道玄衣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裴顺抱着魍魉等在一旁,耐心地数着它耳朵上的聪明毛。直到周遭的空气重新恢复流动,不远处那道女子背影慢慢放松下来,他才识趣地走过去。“老奴送女郎回彤云馆。”

“………有劳。”

南流景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

裴顺维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后面,即便南流景什么都没说,但仅仅是瞧着那步态,他都能猜到她心中正烦闷不堪。「察言观色是奴才的身家本领。主子要是心心中不得劲儿,奴才别说脚步声了,就连呼吸声都得憋着。绍娘,三郎能纵你一时,却未必会永远偏袒你、爱护你。顺伯说这话是为了你好,你可得把这话记在心里啊。」「我知道了…顺伯。」

「不是叫你谨慎行事么,怎么还挨罚了?是不是在三郎办正事的时候扰着他了?」

「我没有……我这次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可郎君看书压根就不认真,没看几行就总同我搭话,非要问我今日是不是不高兴。」…你是如何答的?」

「我就说我是奴婢,还是得安分守己些,不能指望郎君永远纵容我。后来郎君就不同我说话了,可走之前又问我女红练得如何,说十日之内他出席宫宴就要佩上我绣成的香囊……

…」

「郎君有那么多腰坠玉佩,难道就少这一个香囊吗?退一万步说,这裴府里精通女红的婢女多了去了,何苦刁难我这么个一刺绣就见血的生手?这不就是变着法子罚我?」

“顺伯.……”

一声轻唤叫游廊里的两个人都停住了。

裴顺诧异地抬头,就见南流景转过身来,可她脸上显然也有些懵。“我就是突然觉得总叫裴管事有些太生疏了,叫顺伯好像亲切些。”其实这两个字是脱口而出的,连南流景都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她讪讪地问裴顺,“可以这么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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