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十四(2 / 2)

裴顺脸上的愕然一闪即逝,笑道,“女郎是主子,自然是想如何叫便如何叫。”

“我算哪门子主了…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南流景脸上有些挂不住,转移话题道,“顺伯方才说,从前养过一只名唤小白的猫,可是小时候被困在槐树树洞里的那只?”裴顺一愣,“女郎是如何知道的?”

“裴松筠不是喜猫之人,他不喜欢的东西,顺伯你想必不会擅自喂养。所以这只小白,定是经过他允许的。能叫他松这个口的,恐怕只有砍断那棵老槐树的女子了吧?″

裴顺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此刻竟是莫名有些紧张,不过他面上不显,只是回答时格外谨慎。

“三郎觉得小白与他有缘,收留就收留了。”“是猫与他有缘,还是人?”

“…当着裴氏族老的面,三郎说的是猫。”南流景愈发惊奇,“一棵树,砍完还惊动了裴氏宗族?”“嗯。那是老宅刚落成时就有的树,后来枝叶参天荫庇了裴氏几代人,说是老宅的镇宅之树也不为过。这树遭人一砍,族老们自然是要讨个说法的。”说话间,二人已经回到了彤云馆。

裴顺将魍魉放到了地上,牵绳交给了伏妪,便打算告退。可南流景却正听到了兴头上,不肯让他这么

离开,于是硬是将人请进了彤云馆,还叫伏妪上了茶一盏茶端上来,对面听热闹的已经不止一个人,而是三张脸。“砍树的是寄松院的人,裴松筠身为裴氏家主,不好包庇吧?”南流景坐在最前面,继续追问道。

问树,问猫,却句句都离不开人。

裴顺手心出汗,望着她那张无害无辜、单纯认真的漂亮脸孔,只觉得物是人非,实心砖竞也有变成蜂窝煤的一天……他咽了口茶水,斟酌着答道,“三郎说,虽然伐树的时机不好,可这棵树,本就该伐了。”

老宅宗祠里,年轻的裴氏家主一人舌战群儒。「此树中空已久,唯余虬枝残叶。如今不过是具槁木死躯。当舍则舍,当断即断,更何况如今还有条生灵困于其中,这世上绝没有活物为朽物让步的道理.………_

“等,等等。”

南流景忍不住打断了裴顺,“这是裴松筠能说出来的人话?”裴顺肃起脸,“女郎慎言。”

江自流从后面挡住了南流景的嘴,朝裴顺点头,“您继续。”“宗族的老人们坚持说那槐树即便死了,也是裴氏的根基。就这么砍了,是大大的不祥,若不严惩伐树之人,或许会害裴氏又一次家败人”「叔伯们是在说笑么?」

裴松筠笑了,「这才过区区数年,叔伯们便将旧事忘了个干净,看来的确是上了年纪。」

「裴氏当初大厦倾颓,可不是因为砍了什么树,而正是因为未除奸佞之徒,任由蠹虫孳生、毁坏根基。若各位族老当初听得进我的话,尽早令裴氏子弟抽身退避,而不是亟于建都祸乱之际图功立业,裴氏又何至遭此大难?」「这狸奴如今受困槐树中,未尝不是列祖列宗的示警,一如当年我对诸位的劝告。裴氏已经选择错了一次,今日难道还想重蹈覆辙么?」裴顺复述完裴松筠的话,嗓子也哑了。

他一口气饮完了剩下的茶水,才起身向对面神色莫测的南流景告退,“这也是郎君为何说与小白有缘的原因。寄松院那边还等着老奴,女郎若无其他事,老奴就先退下了。”

语毕,也不等南流景发话,裴顺就转身走了,背影竞多了些望风而逃的意味。

“真没想到,裴松筠能为了一只猫做到这个地步”热闹听完了,江自流转向南流景,“你这是什么表情?”“他这不是为了猫,是为了人。知不知道什么叫爱屋及乌?”南流景懒懒地垂着眼,冷笑。

一个教条到连树往何处长都要插手的人,一个将寄松院原原本本搬去澹归墅,连片莲叶都不能少的人,一个连欲望都能克制到一日不差的人,会觉得活物比朽物重要?

南流景绝对不信这是他的真心话。

要不是为了保住伐树的人,要不是为了讨那人的欢心,裴松筠绝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就连贺兰映都知道,但凡是老宅的其他人对这棵树动了手脚,裴松筠早就三言两语将人处置了,哪里还会等到裴氏的族亲们来讨说法?他未必在意那棵树,但一定更不在意人。

江自流也听南流景提起过伐树的女子,想了想,说道,“不论是为了人,还是为了猫,裴松筠总归是真心实意的。”顿了顿,她看了南流景一眼,“他待那女子的情意恐怕不可小觑。”“是吗?”

南流景靠在圈椅中,眉眼间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淡,“可我也很宠魍魉,若是它哪天惹出了什么乱子,我发脾气归发脾气,教训它归教训它,可在外人面前,我也一定护着它,不叫它受丝毫伤害。裴松筠对那女子做的事,我对我的猫也能做到,这情意又有什么不可小觑的?”一时间,江自流竞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难以反驳。所以宠和爱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她好像说不上来。

南流景的后颈靠在圈椅边缘,微微仰着头,望着房顶的横梁,陷入沉思。不论裴松筠待那女子是何情意,但不得不承认,她好像是他目前露出的唯一破绽。裴松筠这种人的破绽,她总是想要牢牢拿捏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的。所以她今日句句都在试探,就想从裴顺口中挖出些有关那女子的消息。可与裴顺的精明老练相比,她到底还是嫩了些。她句句都在问人,裴顺却句句不提人。

这不由得让她更好奇,那女子究竞是怎样一个人……裴松筠两日没来老宅,南流景便焦躁了两日。裴松筠可以忍耐蛊饵发作,可她的时间却只有不到两个月,根本不允许她这样耗下去。即便裴松筠说到做到,两日后真的从澹归墅搬来老宅,摆在她面前的仍有一大难题一一

如何打破此人的戒律。

她已经尝试过一次了,放低姿态、以色/相诱好像是无用的。裴松筠简直油盐不进,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他做。

“不然再给他下药吧?”

南流景喃喃自语。

江自流皱眉,“chun/药这种脏东西我手里倒是没有,你要是真想·要…“谁说要chun/药了。”

南流景叹气,“chun/药对他这种人有什么用,他连蛊饵发作都能忍。”“那你方才说什么药?”

“迷药啊。”

南流景咬唇,烦躁不堪地绞着手指,“干脆将他放倒,趁他人事不省的时候,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觉得呢?

……也不是不行,但总觉得有些危险。”

江自流忽地想起什么,“不然你试试把他灌醉呢?”南流景一言难尽地转脸看她。

“我的酒量,凭什么把他灌醉啊?”

转眼到了第三日,南流景直接去了寄松院。她不知裴松筠会不会回来、何时回来,于是便大清早就去了寄松院,一直在寄松院里等着。寄松院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阻拦她,甚至连缘由都不多问一句。南流景坐在廊檐下,百无聊赖地倚着扶栏,奴仆们都在忙碌,落叶被清扫、水桶轻晃、湿布在水缸边缘摩擦,这些声响分明就没停过,可南流景却还是觉得院子里静得列气沉沉。

她又看见了角落里散在那儿的秋千架,忍不住走过去。就在她蹲下身,手指想去碰那木头上的青苔时,一婢女却急急忙忙地赶了上来,“郎君嘱咐过,这秋千架碰不得。”南流景动作一顿,“为何?”

“这秋千架放了太久,太脏了,女郎身子弱,恐会病气侵体。”说得有道理,南流景默默将手收了回来,“你们郎君不是很奇怪么?若想留着这秋千架,就该叫人收拾打理,若不想留着这秋千架,如今它都已经变成了一个毒窝,就更该扔出去,为何还要在这儿堆着?”婢女低着头,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是答不上来,还是不能回答。南流景也没为难她,识趣地离开了。她在寄松院里转了一圈,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在白日里认真地观察裴松筠的住所。从书房经过时,婢女正将门窗打开通风,又把书架和书案擦拭得提亮,摆上了坠满红果的盆景。离开时,婢女也没有将门阖上,见南流景一直望着,才回答了一句,“郎君吩咐过,每日要将门窗开一个时辰。”既然门这样敞开着,那就是能随意进出的意思,可见裴松筠不常回老宅,连书房里都没有什么秘密。

南流景走了进去。

如她所料,裴松筠的书房与他的寄松院是一样的,雅致脱俗、井然有序。可这秩序里,没有留下半点活人气息。书案镇纸下压的是一张没用过的白宣,字纸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书架上一眼望去的书卷竹简,甚至保管得都如新书一般,分不出谁新谁旧,谁又是最常被翻看的那一册。南流景觉得没意思,原本已经打算要离开,可目光触及书架上的一座青玉笔山,她却被定在了原地。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臂从她身后圈上来,亲自握着她的手,落在了那座笔山上…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扭动的笔山,而下一刻,书架后传来一阵异响。书架后的墙壁微微移开,竞是露出了一道暗室的门。“″

南流景的眼眸瞬间清明。

裴松筠的秘密,裴松筠的软肋,或许就藏在这道门之后。她快步绕过书架,走到了那暗室门口。

暗室里没有点灯,借着身后漏进来的日光,南流景只能大致看清里面的布局。

有拔步床和躺椅,有立柜和书案,地上铺着地衣,梁柱上垂系着柔软的轻纱。角落里的反光照进南流景的眼里,她被吸引了视线,这才发现黑暗中还有妆台和妆镜……

既杂又满,甚至还有些"俗"的布置,与整个寄松院的风格大相径庭。而更古怪的是,这间屋子的墙壁四周,竟然全都挂满了仕女图!南流景屏住呼吸,刚想走进去看得更仔细些,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想好了吗?”

南流景一顿,慢慢转过身,就见裴松筠白衣翩翩地站在书架后,隔着层层竹简望向她。

他眸光平静,温声询问。

“当真要进去?”